本文剖析健保論量計酬迫使中醫衝量求生,形成各方安於現狀的改革僵局。作者主張應從自願試點著手,以數據證明成本效益,作為制度轉型的基礎。
文:于守濱(中醫學博士、美國加州執業中醫師)
問題被看見,從來不是改革發生的充分條件。
有人私下問過我:「你一個在美國執業的外人,憑什麼談台灣健保?」這個問題,我聽過不只一次。但也正因為是外人,我才聽得到那些在體制裡的人說不出口的話。基層中醫師在診間外能說的,大多是抱怨——診療時間太短、給付太低、衝量衝到身體出問題。但抱怨之後呢?房租下個月還是要繳,下一個病人已經在候診室等著了。
他們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。他們只是沒空去想「30年後的制度」——因為眼前的帳單才是真實的。
這才是改革最難啟動的真正原因:不是沒人看見問題,而是看見問題的人,都被現實壓著,動不了。
診療時間被壓縮、高量門診成為常態、療效缺乏長期追蹤。健保資料裡看得到「治療」,卻看不到「好轉」。中醫師知道、公會知道、健保署知道、西醫體系其實也知道。
但問題被看見,從來不是改革發生的充分條件。制度改革最大的困難,往往不是沒人知道問題在哪裡,而是每個人都能在現狀裡,找到繼續維持下去的理由。高量診所有可預測的收入模式。公會需要維持內部平衡。健保署害怕不可控成本。西醫體系有既有市場。病人則早已習慣自由流動、快速方便的就醫方式。
當每個人的理性選擇都是「不動比較安全」,改革自然就會一再延後。這不是陰謀論,也不是誰特別壞。一套制度一旦形成,就會慢慢長出依附它生存的人。
制度問題最大的特徵,不是沒人知道,而是每個人都知道,但沒人想成為第一個承擔代價的人。
高量門診不是貪婪,而是一種生存模式
有人會問:「一天看60個、80個病人,難道不是中醫師自己選擇衝量嗎?」真正的問題是:在現行制度下,如果不衝量,很多診所根本活不下去。
現行健保給付,仍然是典型的論量計酬。看五分鐘和看十五分鐘,收入差距可能非常大。但診所的租金、人事、耗材與行政成本,都是固定的。結果就是:願意花更多時間看診的人,反而可能成為收入較低的人。
這不是道德問題,這是典型的制度激勵錯置。就像在一個只有衝量才能活下去的結構裡,回頭用道德標準批評中醫師「自願」衝量,說來並不公平。
當「衝量」變成唯一可預測的生存模式,整個系統自然會排斥任何降低量能的改革。因為只要診療時間拉長,收入立刻下降。對很多基層中醫師來說,現狀雖然不好,但至少還能活下去。改革的風險是未知的,而現狀是可以預測的——這本身就是維持現狀最強的理由。
公會不是不懂問題,而是很難主動打破平衡
有人會問:「既然問題這麼明顯,公會為什麼不推動改革?」因為公會首先是政治組織,其次才是改革組織。它必須同時照顧高量診所、年輕中醫師、地方派系、中小型診所、教學醫院與不同流派。任何改革,都一定有人得利、有人受損。論質計酬一旦真正落地,品質差異就會開始被制度看見,而這件事本身就具有政治風險。
對公會幹部而言,不作為是安全的。推動改革反而可能得罪一批會員。這不是保守,而是結構困境。
所以這個系列才提出「試點先行,而不是全面翻轉」。不是一次要求所有人改變,而是先讓願意嘗試的人開始。公會不需要全體表決支持改革,只需要不反對試點。
健保署真正害怕的,不是中醫,而是不可控的成本
有人會問:「健保署是不是就是不願意支持中醫?」從支付者角度來看,事情其實更現實。健保署真正擔心的,從來不是「針灸有沒有效」,而是:「花了錢之後,能不能證明整體支出下降?」
這是支付者邏輯的核心。單點療效從來不夠。真正重要的是,針灸介入之後,藥費有沒有下降?急診有沒有減少?住院有沒有降低?手術有沒有減少?整體醫療支出的改變,才是支付者真正在意的。如果這些問題無法回答,支付制度自然不敢大幅改變。
問題在於:沒有給付,就沒有動力做數據;沒有數據,又無法爭取新的給付。這是一個典型的制度死循環。
打破這個循環的唯一方法,不是等健保署給錢才做數據,而是做了數據再去說服健保署。當中醫界能夠拿出具體數字——在特定適應症中,有針灸介入的病人,後續的西醫門診、急診、手術和藥費都顯著降低——健保署的計算才會真正改變。這也是公開資料計畫的核心理由。
真正的競爭,早就不是「誰比較正統」
有人會問:「乾針是不是針灸?這個問題難道不重要?」
制度真正競爭的,其實早就不是名稱,而是:誰能建立數據?誰能建立流程?誰能接上保險?誰能進入大型醫療系統?
慢性疼痛、功能恢復、長期追蹤,這些本來就不是高度適合急性醫療模式的領域。中醫改革真正要建立的,是更清楚的功能分工:中醫負責非藥物、非手術的長期介入,西醫負責急重症與影像檢查。兩者互補,而非競爭。
但這個位置需要主動建立,不會自動保留。台灣西醫復健科已經在執行乾針治療。這個趨勢不會因為中醫沒有準備而停下來。問題從來不是「誰比較正統」,而是誰能更早完成制度化。這場競爭,其實已經開始了。
行政負擔不能變成填表運動
有人會問:「改革會不會增加行政負擔,讓中醫師更忙?」這是基層中醫師最真實的恐懼。一個連帳單都焦慮的中醫師,不可能在下班後還願意填一份療效追蹤表。如果數據採集依賴人工輸入,改革就注定失敗。
所以設計原則是:數據採集必須自動化。病人端App或候診平板自填,數據直接串接系統,不經過診所人力二次輸入。讓數據成為治療的自然副產品,而不是額外負擔。自動化同時減少人為偏差,提高數據純度。
病人不會被綁定,但可以被誘因引導
有人會問:「病人會願意登記基層中醫師嗎?台灣病人不是習慣自由就醫嗎?」台灣病人長期習慣自由就醫——隨時可以換醫院、換中醫師,無需任何轉診程序。任何要求病人「登記」或「綁定」的制度,都會被解讀為限制自由。病人沒有錯,這是制度給他們的長期訓練。
所以設計原則是「自願、有誘因、不強制」。登記基層中醫師的病人,享有更低的部分負擔、更優先的預約權、連續性療效追蹤服務。不登記的人維持現狀。
不需要說服任何人,只需要調整價格信號。不需要百分之百的病人參與,只要有兩、三成願意登記,就足以建立穩定的數據樣本。剩下的人,會在看到別人「掛號更快、負擔更低」之後,慢慢跟上來。
提防假性支持:改革最怕的不是公開反對者
改革推動的過程中,有一個更微妙的風險需要正視:假性支持。
有人會問:「怎麼辨認假性支持?」識別方法不是看誰在媒體上說了什麼,而是看改革議案是否真正進入了決策程序——有沒有被排入議程?有沒有進行投票?投票結果如何?
第一種假性支持,往往來自職業組織本身。公開支持改革沒有成本,但在關鍵議案投票時選擇缺席或棄權,才是真正考驗的時刻。
第二種假性支持,來自跨專業協作中的資訊不對等。西醫夥伴願意收中醫轉診的病人,但不願回傳任何診斷資訊。中醫變成單向導流,病人送出去就再也回不來。這不是惡意,而是系統沒有被設計成要回傳。
第三種假性支持,甚至可能來自制度本身。試點成功了,數據漂亮了,然後點值調降、給付縮減。制度用一種沒有惡意的方式懲罰了成功。
改革最怕的,不是公開的反對者,而是那些假裝支持、最後讓改革走樣的人。
美國的教訓:骨傷科立法為什麼失敗
台灣現在的困境,美國針灸界在更早之前走過一次。從1990年代開始,加州針灸師推動「骨科針灸」專科認證,試圖在慢性疼痛市場建立制度性的競爭優勢。這場努力拖延多年,最終於2011年正式失敗。原因有三:
第一,內部分裂
不同流派對定義和培訓標準無法達成共識,改革還沒面對外部對手,內部就先出現裂痕。
第二,缺乏數據
推動立法時,針灸界無法回答支付者最在意的問題:針灸介入之後,整體醫療支出有沒有下降?沒有這個答案,任何立法主張都站不住腳。
第三,策略失誤
遊說資源集中在立法場域,而不是先建立實證數據基礎和跨界聯盟。這場失敗的代價很大。乾針在美國乘虛而入。物理治療師用更簡單的語言、更短的培訓時數、更強的保險接口,拿走了骨傷科針灸本可以佔據的市場。
台灣和當年美國有一個根本不同:健保資料庫。過去台灣用健保資料做的大多是回溯性學術分析,而不是系統性地回答「針灸省了多少錢」這個制度問題。公開資料計畫,就是要把這個工具從學術用途轉向制度用途——不是做研究,而是建立體制。
為什麼現在是一個可能的窗口
有人會問:「過去30年都沒有發生,為什麼現在有可能?」幾個條件正在同時成熟。
健保正在討論論質計酬的方向,政策討論已經在進行中。長照3.0政策框架裡,有中醫納入長期照護的討論空間。而乾針議題持續發酵:如果台灣物理治療師公會開始討論類似立法,中醫界將面臨一個需要提前準備的公開辯論機會。這個壓力,比任何政策文件都更真實。
過去30年,健保總額每年協商,中醫總是處於被動接受分配的位置。下一次總額協商時,如果中醫界能拿出自己的療效數據與成本效益分析,談判的姿態會完全不同,但窗口不會永遠存在。如果中醫界始終停留在無法量化、無法追蹤、無法比較的狀態,在疼痛與功能恢復市場裡被重新定義,只是時間問題。
結語:改革最大的敵人,是「還過得去」
很多制度不是因為完美而存在,而是因為:雖然不好,但大部分人還能勉強活下去。這種「還過得去」的狀態,往往比真正的危機更難改革。危機會逼人改變。溫水只會讓人繼續等待。
改革的設計必須讓第一步的成本盡可能低——從自願參與的試點開始,不是全面強制;從單一病種的數據收集開始,不是整套制度的一次翻轉;從教學醫院的小規模實驗開始,讓願意嘗試的人先走,不強迫所有診所同步轉型。試點失敗,責任由發起團隊承擔;試點成功,經驗可以複製。這不是賭博,而是可逆的實驗。
那些現在被帳單壓著、沒空抬頭的基層中醫師,才是這場改革最終要保護的人。不是要他們犧牲,而是要讓制度停止強迫他們在品質與生存之間二選一。
如果你是中醫師,而且認同這個方向——你可以從今天開始,記錄三個月的臨床資料。不必複雜。一個病種就好,腰痛或肩頸痛都可以。不需要等健保署,不需要等公會。資料先在你手上。當夠多的人有了夠多的資料,制度就沒有理由繼續說「沒有證據」。
這不是學術研究,這是體制的預備動作。
參考資料
- 衛生福利部中央健康保險署,《全民健康保險統計年報》,2024年。
- Tsai ST et al. "Acupuncture reduced the medical expenditure in migraine patients." Medicine. 2020;99(32).
- Liao CC et al. "Long-Term Effect of Acupuncture on the Medical Expenditure and Risk of Depression and Anxiety in Migraine Patients." Frontiers in Neurology. 2020;11:321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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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稿編輯:翁世航
